第27号怀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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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一所郊区的高中上课，每天早上，微笑地摁好最后一颗衬衫的扣子，挎着书包，到车站搭车上学。
今天似乎有些迟了，但他讨厌狼狈地塞进面包嘴角余留牛奶滑痕的模样，
关门前余光瞥了一下昨天晚上买好的面包和牛奶，缓缓移开脚步，车站就在不远的前方。
其实，他喜欢清晨微光打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，无须慌张匆忙，车站就在不远的前方。

他低头看了手上没有刻度的表，闭上眼睛，默默倒数120下之后，准备登上刚刚驶进的27路公车。
一切照常，他依然站在了最后一位，低头，小阶梯，投币。
车上右侧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依然空着，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轻轻吸了口气。
车上左侧第二排左座上，她依然埋头看着一本小小的书，今天书的封面是蓝色的。
她穿着白色的T恤浅色牛仔裤，是他最喜欢的打扮，通常束着的发卡已然不见，黑色的头发瀑布般地流下。
今天她心情不错，他笑着假装看着窗外奔驰的色彩。
玻璃的第一层淡淡地倒影出她侧面优美的轮廓和专注的身影。

合书的轻微声没有吵醒车上微微打盹的人们，却拉回了呆滞在窗户的他。
今天第一次真正注意到窗外的绿，蝉鸣地唤声和路口突然其舞的凤凰花告诉自己，夏天来了。他想。
有点儿紧张，一直酝酿着的剧情将要发生了吗？随之而来的，是紧张。
你，准备好了吗？他的眼角看到了那个如此熟悉的身影起身的瞬间。问自己。
嗨，你好。不是练习了很多遍了吗。
在梳洗间大大的镜子前，究竟有几次凑出的尴尬傻傻的微笑，他想不起。
只有那句轻轻的，嗨，你好，宁静的夜晚，不小心出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。
嗨，你好，只要这一句，
原稿的句子很长，但被他一日一日的裁剪否决，随着时光缩成三个字，
嗨，你好。
别比镜子慌张。

27路车缓缓地在校门口靠站，他尾随着她走进稀少的人流，默数720下，上课铃响。
通常两个人在入口不远的大树下分道，他走左边，她拐右边。他们的教室分搁两边。
他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，拖着铅重的双腿，不习惯的往右道轻走。
别紧张，会成功的，一定。

她依然在他的前方，走了不过10米，她悄悄停了下来，微笑着望着单车停车处。
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拔下锁好的钥匙，轻快地朝她走来。
不是很英俊，但很干净，白色衬衫灰色长裤，他低头走向她，也是轻柔的微笑。
她轻轻拍了男生的头，男生拉起她洁白修长的手，继续走向教室。
他还是呆在那个地方，任铃声悄悄把自己淹没。
女孩驻留的地方离他不过10米，恩，那是一个屏幕吧，播放的是峰回路转的电影。

他终于抬起低下许久的头，转身，往左走，还是那么的安静，缓慢，干净。
地面上有三滴水融化的印记，在他驻留的地方，离她不过10米。
三滴水印在渐强的阳光下逐渐模糊身影，如同那句熟悉却陌生的话。
嗨，你好。

在学期的最后一天迟到，唯一一次喊，报告。

通往墨尔本的旅客请注意，5分钟后开始登机。
右手拖着行李，左手的手机贴住了耳边的鬓发。
妈，6个小时后在机场接我，恩，知道了，都收拾清楚了，没拉下什么，恩，好的，拜。
飞机商务舱右侧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，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
脑海里还是一片夜色，望着空荡荡的房子，抱起手，静静地告别一个人生活。
餐桌上依然放着早上没来得及吃的面包和牛奶，厨房一向最是宁静整洁的。
拐入旁边的梳洗间，望着有点灰尘的镜子有点灰尘的自己，咧嘴，挥手。
嗨，你好。
轻轻的呼喊，重重地回声，游走徘徊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嗨，你好。

飞机准时升空，他希望起飞的那一刻彻底挣脱孤单，却只觉得空虚地坠落感。
天空有朵美丽的云，他望着窗户，不看第一层玻璃的倒影。
那朵云的轮廓好象她的侧脸。
那么，好吧。他轻轻地举起沉重的手。
咧嘴，微笑，轻声对着天空唤道：
嗨，你好。
闭上了黑色的眼眶。
那刻，云朵突然失去轮廓，散成一团模糊的云朵

那句招呼穿透了朦胧的云朵，但它们抱歉地说自己无力承载这句话。
于是它重重地坠落到欲醒的城市，随同每一道清晨让人喜欢的微光。

她还没有醒来，今天是暑假的第一天，可以贪着多睡一会儿。
但她在没有梦境的睡眠中，偶然听到了如此动人的声音，模糊却又美丽。
那是象咒语般朦胧的三个字，
嗨，你好。

只是醒来的时候早已经忘却这段最简单的，三个字。

左，字于2008年7月6日。